十六岁那年的夏天，格外热。
言喻和言语刚考完中考，在家里等着成绩出来。
言明远和苏婉开了一家建筑公司，最近正在跟程家竞争一块市中心的地皮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却还是每天抽出时间，陪姐妹俩吃饭。
“等爸爸忙完这阵子，就带你们去国外旅游，想去哪里，你们说了算。”那天晚上，言明远看着两个女儿，笑着说。
“真的吗？”言语眼睛一亮，“我想去法国，看埃菲尔铁塔！”
“我想去海边，”言喻说，“像小时候一样，跟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一起捡贝壳。”
“好，都去，”苏婉摸了摸她们的头，“不过你们要先考上重点高中，不然旅游就取消了。”
“放心吧妈妈，我们肯定能考上！”言语拍着胸脯保证。
言喻也点了点头，她和姐姐的成绩都很好，考上重点高中没问题。
可她们没等到成绩出来，也没等到国外的旅游。
那天是周六，言明远和苏婉要去邻市跟合作方谈项目，出门前，苏婉给姐妹俩做了她们爱吃的三明治，放在了餐桌上。
“我们中午不回来吃饭了，你们自己在家煮点面条，别出去乱跑，有事给我们打电话。”苏婉叮嘱道。
“知道了妈妈，你们路上小心。”言语接过妈妈递过来的钥匙。
言喻看着爸爸妈妈的车开出院子，直到看不见，才转身回了家。
上午，姐妹俩在家写作业，偶尔聊聊天，说说未来的打算。
中午，她们煮了面条，就着咸菜吃，虽然简单，却也吃得很开心。
下午三点多，言喻正在画画，言语在看电视剧，突然，家里的电话响了。
言语接起电话，刚“喂”了一声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言语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在哪里？医院吗？好，我们马上过去！”
挂了电话，言语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，拉着言喻的手，声音哽咽：“喻喻，不好了……爸爸妈妈……爸爸妈妈出车祸了……在邻市的医院……”
言喻手里的画笔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，颜料溅了一地，像绽开的深色血痕。
她看着姐姐泛红的眼眶，指尖死死攥着言语的袖口，布料被揉得发皱，声音发颤：“姐姐，你说什么？你别骗我……早上爸妈还跟我说话，说要等我们中考成绩出来……”
“我没骗你……”言语的眼泪砸在言喻手背上，烫得人发疼，她拉着言喻往门口跑，拖鞋都踩错了脚。
“是交警打的电话，说爸妈在高速上跟货车撞了，现在在邻市第一医院，让我们赶紧过去……”
姐妹俩连门都没来得及锁，拦了辆出租车就往邻市赶。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，可言喻却觉得浑身发冷，像被泡在冰水里，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她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的画面——妈妈把三明治放在餐桌上，笑着说“记得吃”；
爸爸摸了摸她的头，叮嘱“在家别乱跑”，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，就成了“出车祸”？
“师傅，能不能再快点？”言语趴在副驾驶座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麻烦您了，我们真的很着急……”
出租车师傅叹了口气，踩深了油门：“姑娘别急，这已经是最快了，高速上不敢开太快，安全第一。”
两个小时的路程，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到医院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，急诊楼的灯光亮得刺眼。
姐妹俩刚跑进门，就看到一个穿交警制服的人迎了上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脸色沉重：“你们是言明远和苏婉的女儿？”
言语用力点头，眼泪还在掉：“叔叔，我爸妈呢？他们怎么样了？”
交警沉默了几秒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们要有心理准备……货车司机疲劳驾驶，闯红灯撞上了你们父母的车，车头都撞烂了，两人当场就没了呼吸，现在人在太平间。”
“当场……没了呼吸？”言喻重复着这几个字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抓住交警的胳膊，力道大得让交警皱了眉：“不可能！我爸爸开车最小心了，他从来不会跟货车靠太近，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当场就没了？”
“我们也很遗憾，”交警的语气更沉了，“事故现场我们已经勘察过了，货车司机也承认了，是他的全责，属于意外事故。
你们要是想看，明天可以来交警大队看事故现场的照片和监控。”
“意外？”言语突然拔高了声音，眼泪流得更凶了，“怎么可能是意外？
我爸妈昨天还跟我说，他们今天谈的项目很重要，会格外小心，怎么会这么巧就出意外了？”
“姑娘，事故的判定是有依据的，”交警叹了口气，“我们不会弄错的。
现在最重要的，是处理好你父母的后事，有什么疑问，明天再来交警大队沟通，好吗？”
姐妹俩被护士领着去了太平间。
冰冷的铁门打开，一股寒气扑面而来，冻得人骨头疼。
两张白色的床单盖着两个人，轮廓熟悉又陌生。
言语扑过去，想掀开床单，却被护士拦住了：“姑娘，别掀了，逝者的样子……不太好看，你们还是别看了，免得留下心理阴影。”
“那是我爸妈……我要看他们……”言语挣扎着，声音嘶哑。
言喻站在原地，没动。她看着那两张床单，突然觉得很不真实，像在做一场噩梦。
她走过去，轻轻碰了碰床单下妈妈的手，冰凉的，没有一点温度，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会温柔地摸她头的、暖暖的手了。
那一刻，所有的侥幸和不信，都碎了。
她没哭，只是浑身发抖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砸在床单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那天晚上，姐妹俩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。
没有说话，只是紧紧靠在一起，像两只被遗弃的小兽，互相取暖。
第二天，她们去了交警大队，看了事故现场的照片和监控。
照片里，爸妈的车被撞得面目全非，车头凹陷进去，玻璃碎了一地；
监控里，能看到一辆货车闯红灯，径直撞上了爸妈的车，然后爸妈的车失控，撞到了护栏上，再也没动过。
交警说，货车司机家里很穷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，根本赔不起钱，只能等着法院判决，大概率是判几年刑。
姐妹俩没再问什么，只是签了字，离开了交警大队。
回家的路上，言语突然开口：“喻喻，这不是意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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