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运的齿轮，在梨花的香气和他明亮的笑容里，悄然转动，碾向一个我们都无法预料的、鲜血淋漓的终局。
自从那次墙头相遇，隔壁那座沉寂多年的将军府，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。萧珩总有办法突破沈府森严的守卫和高墙，像一阵不请自来的风，闯入我规整如一潭死水的世界。
有时是午后，我刚在梨树下坐定，一片阴影就笼罩下来。抬头，准是他懒洋洋地坐在墙头，手里抛着不知从哪里摘的野果，笑容刺眼：“喂，沈知微，弹首曲子听听？解解闷。”
“萧小将军，”我板着脸，试图维持世家贵女的矜持，“男女有别，私闯内院于礼不合，还请自重。”指尖却不自觉地抚过琴弦——那根他赔的天蚕丝弦，音色清越，远胜从前。
“礼？”他嗤笑一声，翻身落地，几步就走到我面前，带着北境风尘的凛冽气息，“小爷在北境打仗的时候，只认刀子和活命。你们帝京这些弯弯绕绕的‘礼’，能当饭吃还是能杀敌？”他弯腰，几乎与我平视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，“弹不弹？不弹我可就自己动手抢了？”
我气结，却又无可奈何。他总能轻易地打破我所有的伪装和规矩。指尖拨动，一曲《阳春白雪》流泻而出。他不再言语，随意地往地上一坐，背靠着梨树粗壮的树干，闭着眼，竟真的安静下来。
阳光透过繁密的花枝，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微抿的唇线，高挺的鼻梁，还有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……那一刻，心跳如擂鼓。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，这个少年，有着怎样夺人心魄的容颜和力量。
琴音不知何时停了。他睁开眼，眸中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和罕见的柔和：“嗯，这次不错，有劲儿了。”
我的脸瞬间烧起来，慌忙低头掩饰：“……胡说什么。”
他低低地笑起来，笑声震动胸腔，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：“沈知微，你脸红什么？”
“我没有！”我矢口否认，心却跳得更快。
“行，你说没有就没有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动作利落潇洒，“走了，改天再来听。”像来时一样突兀，他翻墙而去，只留下满地梨花香和我久久无法平复的心绪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。他有时带来北境奇特的石头，有时是战场上缴获的、带着异域风情的精巧小玩意儿，有时甚至只是一把塞外才有的、带着露水的野花，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。
“拿着，你们帝京的姑娘不都喜欢这些花花草草？”
我捧着那束沾着清晨寒露、颜色浓烈得有些粗犷的野花，指尖冰凉，心口却滚烫。我知道这不合规矩，若被父亲或教养嬷嬷知晓，定是一场轩然**。可看着他理所当然、仿佛只是随手丢块石头给我的神情，那些规训和警告，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。
他开始跟我讲北境的风沙，讲大漠孤烟，讲长河落日，讲雪夜里狼群的嚎叫，讲边关将士们的铁血与豪情。那些遥远而陌生的世界，在他口中变得鲜活而壮阔，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，是我在深宅大院、诗书礼乐中从未接触过的。
我听得入了迷，琴也不弹了，只托着腮看他眉飞色舞地讲述。他讲着讲着，偶尔对上我专注的目光，声音会不自觉地顿一下，耳根悄悄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，随即又被他用更响亮的语调掩盖过去。
“喂，沈知微，”有一次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很认真地看着我，“你们帝京的贵女，是不是都要嫁给那些手无缚鸡之力、只会吟风弄月的酸腐文人？”
我一怔，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，心里莫名一紧：“……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罢了。”
他眉头蹙起，带着明显的不屑：“没劲！软绵绵的，跟你的琴一样……不对，你现在的琴弹得比他们强多了！”他忽然凑近，带着他身上特有的、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气息，压低声音，“告诉你，小爷我将来要娶的媳妇，得是能跟我一起骑马射箭，看遍这万里河山的！才不要关在笼子里当金丝雀！”
那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，像带着火星，瞬间燎遍全身。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。我猛地推开他，又羞又恼：“萧珩！你、你胡言乱语些什么！谁、谁要嫁给你了！”
他看着我炸毛的样子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雀鸟。
“逗你的！瞧把你吓的！”他好不容易止住笑，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花，却在我羞愤欲绝的目光下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深邃，像两泓幽深的潭水，要将人吸进去。
“不过……”他低声说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，“沈知微，你笑起来，比这满园的梨花都好看。以后……多笑笑。”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静止了。只有风吹过梨树，花瓣簌簌飘落的声音。少年的情愫，像春日疯长的藤蔓，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两颗年轻的心。纯粹，炽烈，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和天真。
我以为，那就是永恒的模样。以为这梨花院落里的琴声与笑语，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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